2026年9月23日,米兰。FENDI 2027春夏系列的秀场中央,立着一座半透明的镜面盒子——灵感取自意大利贫穷艺术运动代表艺术家Luciano Fabro的装置作品《Cubo di specchi》(镜立方)。模特穿行其中,观众围坐在四周。
Fabro的原作创作于1967至1975年间:观众围坐在一个大型镜面立方体周围,聆听密封在立方体内部的演员独白。原作的核心意图不是让你看什么,而是让你在镜面上看到彼此——从而形成一个“集体主体”。FENDI女装及高级定制系列创意总监Maria Grazia Chiuri把它搬进时装秀,产生了一个直接的后果:你不得不直面彼此。
这是Maria Grazia Chiuri为FENDI创作的第二个成衣系列。今年2月的首秀,她以“Less I, More Us”立下了规矩;7月,她的首场高订回到了罗马。而这一次,她选了另一种方式开场:在一切开始之前,先让你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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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这面镜子。
时装秀默认是一种单向的观看:观众坐在暗处,模特走在亮处,目光从一方流向另一方。镜立方打断了这个结构。坐在它周围,你会看到模特在盒中穿行的倒影,也会看到旁边那个同样在看的人。模特在镜中看见自己,观众在镜中看见自己,模特与观众在镜中看见彼此。看与被看的关系变得流动,没有人可以只做纯粹的观看者。


这个装置和整个系列的主题严丝合缝。Chiuri在这一季认定的创作起点,不是廓形、不是面料、不是档案,而是“身体”——身体既坚强又脆弱,在彼此的关系中,也在男性与女性相遇之处。用E.E.卡明斯的诗句说:“我喜欢我的身体,当它和你的身体在一起。”衣服被定义为第二层肌肤,可渗透情感。
镜子正是这种相互认同的物理形态:一个人的身体无法独自完成这场秀,它需要和另一个身体互为镜像。在AI可以生成任何身体、任何衣服的时代,这个装置的态度相当明确——真实的观看,永远发生在人和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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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衣服的起点:内衬。
这一系列从男女皆宜的内衣开始——那层传统上被藏在外套之下的、最私密的中间层,在此被翻到了最外面。Chiuri用蕾丝、刺绣与缤纷色彩将它升华,呈现一种乐于展露自身、也乐于拥抱反讽的身体。

这个出发点很容易被归入“内衣外穿”的趋势,但Chiuri真正在做的事情比那个标签复杂。内衣外穿在她的手里不是暴露,而是选择权:一件蕾丝胸衣可以是内衣,也可以是上衣;晨衣可以停留在卧室,也可以直接走上街头——既可遮蔽,亦可展露,决定权在于穿的人,而非看的人。
放在她的职业生涯里看,这个动作有明确的连续性。从Dior到FENDI,她始终对“把身体当作被观看对象”这件事保持警惕;而这一季她把这套语法延伸到了男装身上——男女同源的内衣起点,意味着这套身体叙事不再区分穿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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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ffaella Carrà是理解这场秀的一把钥匙。
这位1970年代的意大利流行天后,拥有一种罕见的公众形象:她可以穿着紧身连体衣和亮片服装出现在电视舞台上,以裸露的腰腹和自由的身体动作成为意大利大众文化中最具辨识度的面孔之一。但Carrà的性感从来不是“被看”的性感——她的身体在表演中完全服务于自身的表达,服装服从于身体,而不是反过来要求身体符合某种固定的形象。她让性感第一次成为一种主动的语言,而不是被动的姿态。
秀场音乐延伸了这种语言。《Rumore》是Carrà1974年的代表作,唱的是关于流言与自由的宣告;而Celentano1972年的《Prisencolinensinainciusol》更激进——整首歌用无意义音节模拟美式英语的发音,创作初衷就是“写一首歌词什么都不意味的歌”,探索语言失效之后还剩下什么。
这个选择与镜面空间形成了呼应。当语言失效时,身体成为唯一的媒介。Fabro的镜立方、Celentano的无意义歌词、Carrà的身体表演、Chiuri的衣服——四者共享同一个逻辑:当传统的沟通工具失效时,身体成为最直接的语言。半个世纪前的叛逆,和今天的模特在同一面镜子里互为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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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本身,在执行一种“没有等级”的混搭。
正如身体彼此交融,服装也在不同的层叠、廓形、长度与质地中混合:亮面与哑光,轻盈与厚重,丝绸与动物纹,蕾丝、刺绣与镶嵌工艺。天鹅绒与羊皮纸,朋克与布尔乔亚,有一种私领域的衣服闯入公领域,却没有半点不得体。

再没有比这更明确的宣言了:没有等级之分,也没有因循从众。内衣与外套平级,晨衣与西装平级,朋克与布尔乔亚平级。当男装与女装以平等之姿彼此相待,超越被性别规定的着装,而不是束缚。
白色礼服衬衫被裁切成性感的束带背心,贴身裙侧面挖出舷窗,大量黑色剪裁因深V领口和蕾丝拼接而变得锋利。


配饰则提供了反向的力量——豹纹鞋履配红色皮革装饰,Baguette以异国皮革、动物印花和刺绣饰面呈现最大化的表达.


还有一只超微型的Baguette,小到只装得下一部手机。身体是柔软的,但穿衣的态度可以是有棱角的。奢侈在此不再是体积,而是把生活切片做成幽默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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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么评价这一季呢?
把Chiuri在FENDI的轨迹连起来看:首秀“Less I, More Us”是立规矩——把个人放进集体,把自我放进关系;罗马高订是回到品牌的工艺根基;而这一季,是放开,坦率直接地表达性感。同时处理身体的方式是克制的——动用了内衣与深V,但每一步都落在选择权上。


秀结束后,镜立方还在原地。模特已经走过,观众站起身,在镜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日常衣服的人,刚刚看完一场关于身体的秀。
回看这场秀,它做了一件这个时代很难的事:把时装秀从“展示”变回“相遇”。镜立方强迫观众在镜中看见彼此,内衣的起点把身体的私密层翻到了表面,Carrà与Celentano的音乐让半个世纪前的叛逆者和今天的身体共享同一面镜子。所有元素都在说同一句话:衣服是第二层肌肤,而肌肤的意义,在于它能感知另一个人的存在。

在虚拟形象越来越完美的年代,Chiuri选择颂扬的,是真实身体的双重性——坚强与脆弱,遮蔽与展露。卡明斯的诗句写在邀请函上,指向的不是孤独的自我确认,而是一种更艰难的事:在与他人的关系中确认自己,同时不失去自己。、
当衣服退回第二层肌肤的位置,身体本身开始说话。而身体说的话不是“看我”,是“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