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8月,雅安周公山的山谷里,一只猫被客人带回房间过夜。
第二天一早,客人把猫送回来,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晚上‘招财’还跟我睡,可以吗?”小伙伴们默默把猫砂盆、猫条配好,像招呼老朋友一样自然。“招财”是村里的猫,但它晚上想跟谁过,由它自己决定。
在雅安十里芳菲·野玫瑰村,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客人和猫同住、喂鹿吃西瓜皮、帮村民修剪花园——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
打开小红书搜索“雅安十里芳菲”,跳出来的高频词是:“假装在国外”、“成都周边小摩洛哥”、“纪念碑谷分谷”。红褐色建筑、花茎式布局、异域几何美学——这些视觉符号让野玫瑰村在2024年9月开业之初迅速出圈。


村长魏燕最初想纠正这个标签。但一场直播后她发现,“小摩洛哥”三个字确实能把人勾进来。她后来不再纠正了——“第一次来可能是因为建筑,再回来我希望是因为这里有他牵挂的人和物。”但两年了,一个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是:当一个地方被反复定义为“像别处”时,它自己是谁?
🌷
01
三个意外惊喜
“开业以来的意外惊喜,可以从三个点来说。”魏燕坐在村子别墅“揽花居”的客厅里,掰着手指头跟我数。
第一个惊喜,是人的成长。
欢欢是农学专业出身的小姑娘,最初被招进来管园子——种花、养护、带着当地大叔打理绿化。半年后,魏燕找到她:“你要不要换个岗位?试试当管家。”欢欢愣住了:“我专业不对口,我怕做不了。”魏燕只说了句“你去吧”。欢欢去了。做了管家之后又做了活动策划。现在村里有任何新任务,她都会主动接。一个农学生,硬是长成了复合型人才。
“这对我来说是第一个惊喜。”魏燕说,“以前我担心村子很难有年轻人,怕只能靠年纪大的人撑着。但现在年轻人来了之后,尝试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可以尝试的东西,并且都做得非常好。”

雅安十里芳菲·野玫瑰村村长魏燕
第二个惊喜,是客人的复购。
“我最初以为这我们会是一个一次性度假产品。”魏燕说。她没想到的是,有客人已经回来了十几次。那是一对从成都来的小夫妻,连续一个月每个周末都回来——不为别的,就是周末需要一个放空自己的空间。他们把菜单吃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跟魏燕说:“村长,没什么新菜吃了,该换换了。”
“我们以为至少要三年以上才能累积出这样的客群,没想到两年就到了。”更动人的是细节:客人会把猫带回房间睡,会自己拎着西瓜皮去喂鹿苑的动物,会问“今天有什么活动”,会像村民一样自然地在村里游荡。甚至有第一次觉得“没被照顾周到”的客人,后来也回来了——不是因为那次服务多完美,而是因为这里有牵挂。“这就是一个能自愈的能量场。”

第三个惊喜,是包村模式的出现。一家成都医疗公司想做一场160人的团队活动。他们在网上搜到了野玫瑰村,实地来看了一次,但心里打鼓:会场只能容纳100人,床位也睡不下160人。
“后来我们约了一次面对面,谈了半个小时。”魏燕说。对方提出了所有卡点,野玫瑰村的团队一一接住:会场桌型调整,小伙伴们连夜模拟布局;床位不够,村里员工腾出来,出去住,把房间让给客人;客人由村里一对一照管,主办方完全解放。最后活动圆满举行,三天两晚的时间。

活动办完后,魏燕意识到一件事:她和客人的关系,慢慢从“服务与被服务”,变成了“共创”。她后来想起张蓓总说过的一句话——“开业那天一定不是最完美的那天,所有的可能性都是长出来的。”
🦠
02
萤火虫自己飞来了
在野玫瑰村,“长出来”的故事不止一个。客人能飞来这里,首先是因为路通了。
2024年9月30日,省道104雨城区坪石至回龙段全线贯通。成都自驾到村口,从过去的翻山越岭,变成了2.5小时。高铁1小时到雅安站、再驱车40分钟进山谷,同样方便。成都、重庆的客人来得更勤了,这也是野玫瑰村能在短短两年内积累起高复购客群的底层原因之一。

路通了,人来了。但真正让村子“长出来”的,是另一件事。
开业第一年,村子没有萤火虫。后来小伙伴们偶尔看到几只,提议带客人去看。魏燕有顾虑——天黑、路远、万一去了没有怎么办?但她想起十里芳菲一直信奉的 “YES AND” ——接纳每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相信它,然后去推进。“想法被提出来了,被相信,就去试。不合适再调整,没有绝对的对错。”她选择相信伙伴,也相信这片土地的可能性。后来,萤火虫真的自己飞来了。

这条路最开始是一段闷湿的竹林路,走起来压抑。他们砍掉一些竹子,把山谷亮出来。亮出来之后觉得路不好看,又把路改了。改完路,两边的植被补上。继续往前走,发现后面是一段泥泞的土路,人走不进去。再往前推——三公里的路,半年时间,一段一段磨出来的。杂草清掉,让人能看到溪水,也让人和水的关系更近一点。

今年,萤火虫从原来的区域飞到了汤池区。数量越来越多。“我们对它友好了,它就馈赠你。大家去看萤火虫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关灯,沿途也没有安灯,怕打扰它们。”她说,“这就是人和自然的关系——你善待它,它就留在这里。”这条路,从最初一段没人走的泥泞土路,变成了一条三公里的、可以安静行走的山谷步道。萤火虫是自己飞来的。村子也是自己长出来的。

03
理想与现实之间
但“长”是需要时间的。而时间,是有成本的。
把时间拨回2021年春天,野玫瑰村正式立项的时候,土地是自持买下的,总投资近两亿元。最初的回本周期测算是八年。疫情后经济环境变化,周期可能拉得更长。这不是野玫瑰村独有的困境。高端文旅项目这几年都在经历消费收缩,但魏燕说,四川的市场跟江浙不一样,同样的产品,江浙的客人可能说走就走,这边的客人要犹豫很久。
面对这种节奏,创始人张蓓选择不包装、不加速。项目开业9个月后,她在公开场合说过一句话::“今天的雅安十里芳菲·野玫瑰温泉村落,在我们的产品里是1.0版本,才刚刚起步,它还只是一个资源禀赋相对较好的文旅项目,还没有真正和乡村结合在一起。”
一个创始人愿意在公开场合说自己的项目“只是1.0版本”、“还没有真正结合”,这本身就是一种长期主义的姿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需要多久。

但两年后,回音来了。张蓓所说的“还没有真正和乡村结合在一起”,在2025年有了实质性的突破。野玫瑰村所在的新民村,当年便交出了一份成绩单:片区接待游客约15万人次,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26516元,高出雨城区平均水平4000元。更重要的是,新民村已纳入2025年四川省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样板村——开业时张蓓承诺的“与新民村结成合作示范村”,两年后获得了官方认证的回音。
从“1.0版本”到“和美乡村样板村”,野玫瑰村用了两年时间,回答了开业时那个未完成的命题。
而支撑这一切的,是一个叫“蝴蝶返乡”的计划——早在2022年项目尚在建设时便已启动。两年间,它为当地提供了百余个就业岗位。村里三分之一的员工是看着村子建起来、又回到村子的人。餐厅里做雅安菜的阿姨、种花的师傅、客房的大姐,他们以前可能在外面搬水泥、做小工,如今在村里有了安稳的着落。下班还能回家照顾老人,日子比以前踏实。
另一群回来的是年轻人。那些曾经朝九晚五、靠咖啡熬过长夜的年轻人,来到村子后开始愿意安静下来。如今,回流的年轻人同样占了员工的三分之一。
但真正让“蝴蝶返乡”这个名字成立的,是第三层:魏燕不打算把任何人绑在村子里。“我希望员工在十里芳菲工作过之后,下一份工作老板愿意给你更高的工资。要么学到,要么得到。”“蝴蝶返乡”不是把蝴蝶关起来,而是让它们在这里积蓄能量之后,拥有飞走的自由。当然,如果它们愿意留下来,那也是因为选择,而不是因为飞不走。
那怎么平衡长期主义的理想和商业现实的压力?


△ 这次入住的温泉私汤房型
魏燕的回答很朴素:“十里芳菲在做这件事之前就知道这是一个比较慢的过程。美好的东西确实存在,我们相信我们做的所有人都是向往这种美好的。只要把日子先过起来,就一定会有人愿意来。”
“刚开业没客人的时候,我们每天也很忙。一起去开发新课程,一起去学客房技能——客房要帮忙的时候,管家就能顶上。一起去参加餐饮培训。今天去学个八段锦,明天跟着师傅练太极。日子不能白过。”
十里芳菲的商业逻辑和大多数文旅项目不一样。张蓓说,这个项目最初是为自己建的。她先想让自己有一个地方住下来,再考虑别人要不要来。“让身体停下来等一等灵魂,其实不是客人的需求,是我自己的需求。”这意味着,野玫瑰村从一开始就不是按照“市场需求最大化”来设计的。它选择了一条更慢的路——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再吸引同类。
这种选择在财务上是有代价的,但也是它区别于“又一个度假村”的根本所在。
♨️
04
温泉流淌了三万年

这个村子真正的起点,不在2024年9月。它在地底藏了三万年。
周公山温泉的成因可以追溯到三万年前的造山运动,大量的地表水被深埋于地下,被一层层封闭的岩石和土壤紧紧盖住,形成了现在的古温泉。井深3475米,出口水温85℃以上,日出水量400吨。2022年,中国地质科学院将其确定为川西温度最高、微量元素最丰富的医疗级地热矿泉。

2026年,这汪温泉迎来了新的注脚。经中国旅游协会温泉旅游分会评定,周公山温泉1号井、2号井被授予“优质珍稀温泉”称号。这一国家级认证,让“西蜀第一汤”的百年招牌镶上了“金边”。
温泉不只用来泡。早餐时,厨师用85℃的温泉水煮鸡蛋——蛋白凝得嫩滑,蛋黄还是溏心的。面档有周公山红油筱面和雅笋烧牛肉,辣得温和。还有从杭州西溪湿地来的桂花藕粉,冲出来粉嫩清透,加了山楂和坚果,是十里芳菲的老招牌,也是客人临走时要带走的伴手礼。

正餐也有在地的味道。

而野玫瑰村所在的雅安,也是一座天然的生物多样性基因库。大熊猫、小熊猫、金丝猴在这里出没,野生鸟类就有330多种。魏燕说,有时候早上推开窗,叫不上名字的鸟就在屋顶上。
但在魏燕看来,这些资源禀赋只是起点。92间客房散落在150亩的山谷里,42个汤池藏在花茎式的建筑之间。9个花园、10个业态,像花茎上长出来的分支,散落在山谷各处。
魏燕很少用“高端”或“奢华”来形容这里。她说她想做的,其实可以归为三件事:天然温泉是这片土地的底色;自我修复——让身体、精神、甚至一段关系,都能在这里松下来;而美好关系,则是这一切慢慢长出来的结果:人与人的、人与动物的、人与自然的。



至于未来,她想好了三年的节奏。第一年,她选择用“亲子”打开市场——儿童友好的乐园、童话感的场景,事实证明,大部分带孩子来的人,后来都成了回头客。今年是第二年,她想让“疗愈”成为野玫瑰村的另一个名字。而第三年,她计划走向共建——用企业的决策层、商学院的资源、生态的伙伴,为B端做深度定制。每一步都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节奏里。

🏔️
05
野玫瑰为什么叫野玫瑰
离开前,我问魏燕:为什么叫“野玫瑰”?
她说,创始人张蓓2014年在丽江读到一本童话——《遥远的野玫瑰村》。书里的山谷开满玫瑰,住着有仙法的人,却偏要过普通人的日常:生火、做饭、照顾路过的人。张蓓总被这种“明明可以飞升,却选择留下”的朴素打动。
五年后她站在周公山上,看到野生玫瑰从石缝里长出来,没有园丁,没有围栏。“野”是石缝里的生命力,“玫瑰”是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在群山的环抱下,野玫瑰村的建筑整体就如一朵绽放的野玫瑰——从空中俯瞰,花茎式的布局在山谷中舒展,每一栋建筑都是一片花瓣。
野玫瑰的精神,大概就藏在这几个字里。“野”是萤火虫自己飞来的自由,是猫被客人带回房间过夜的信任。“坚韧”是两年间慢慢长出来的复购客群,是员工明明可以飞走,却选择留下来的底气。而“芳香”,不过是人与万物之间,慢慢建立的那一点美好关系。
它不再是谁的“分谷”。它只是雅安周公山山谷里一个叫野玫瑰村的地方。

2026年8月,招财还在被客人带回房间睡觉。萤火虫还在从温泉区升起。它们没有被种过,只是觉得这个山谷值得停留。
一个村落能做的,大概也就是这件事——让值得停留的东西,愿意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