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or 2026-2027秋冬高订秀 | 罗丹美术馆里的工艺共和

在Dior 2026-2027秋冬高级订制秀上,Jonathan Anderson做了一件超越设计本身的事——从“挪用”走向“转译”,从“收藏”走向“承认”。通过18世纪印度印花棉布碎片与Lady Dior手袋的对话、与美国雕塑家Lynda Benglis的创作方法的跨媒介呼应、以及法国工坊与印度斋浦尔工匠的共同参与,Anderson将高订工坊变为一个后殖民时尚的实验场。

202676日傍晚,罗丹美术馆花园的黑色亮漆木展馆里,Jonathan Anderson(迪奥女装、男装及高级订制系列创意总监)的第二场Dior高级订制秀——迪奥2026-2027秋冬高订秀刚刚结束。

后台有人半开玩笑地问他是否熬夜看了前一天的足球赛,这位41岁的爱尔兰设计师说:我连今天星期几都不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准确地说,是一个同时掌管Dior女装、男装、高订、包款与鞋履的设计师,在一年内交出10个重量级系列之后,确实没有余力关心星期几。

但这场秀的意义,远不止于又一张被填满的日程表。

当褶皱像刀锋一样划过15米长的精纺羊毛绉纱裙摆,当锤打过的银色缎面被扭结成仿佛金属铸造的巨大绳结,当18世纪印度印花棉布的碎片被镶嵌在Lady Dior手袋表面——罗丹美术馆的镜面天花下,这些面料的反光与树蕨的投影彼此交错,让人一时分不清哪些是自然,哪些是工艺。Anderson真正在做的事情,或许比设计衣服复杂得多。他不是在设计衣服,而是在重新设计高级订制与世界的关系。

01

收集事物,然后渗入其中

理解Anderson的设计方法论,需要从他自己的描述开始。我工作的方式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收集事物或体验,然后把它们渗入进去。

收集渗入”——这两个词构成了理解Anderson全部创作活动的钥匙。

他的收集从来不是随机的。20261月的Dior 2026秋冬男装秀,他的注意力被一块人行道上的纪念牌吸引——纪念Paul Poiret的牌匾,就嵌在Dior蒙田大道30号总部外的人行道上。Poiret1903年创立自己的时装屋时23岁,比Anderson创立JW Anderson时还小一岁。

Anderson为此购得一件1922年的Poiret原版礼服,将它从保存完好的薄纸中取出,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件衣服遇上Christian Dior,会发生什么?”——答案成了那场秀的开场。

收集这个词,在Anderson的语境中与传统意义上的收藏有着微妙的差异。传统的收藏家收集物品,占有它们,将它们陈列在自己的体系中——这是一种单向的、带有权力意味的行为。而Anderson所说的收集,更像是一种进入”——他收集的不是物品本身,而是物品背后的如何做:那件1922年的Poiret礼服,他关心的不是它的价格或稀有性,而是它与Christian Dior的跨时空对话;一块18世纪的印度印花棉布,他关心的不是它的稀缺程度,而是它的工艺如何在今天的工坊中被重新理解。

这种收集渗入的方法论,在Anderson进入Dior之前就已经打磨了十几年。2013年,年仅29岁的他接手Loewe——一个拥有179年历史的西班牙皮革品牌。在11年的任期内,他将这个沉睡的皮具品牌变成了时尚界最受尊敬的文化符号之一。Loewe工艺奖的创立、与艺术家的持续合作、对工艺的近乎偏执的推崇——所有这些都预示了他将在Dior做的事情。

Dior的体量完全不同。Anderson是自Christian Dior本人之后,第一位同时掌管女装、男装、高订、包款与鞋履的设计师。他形容自己正在攻读高级订制的博士学位。高订是一个独立于时装工业之外的体系,每家高订时装屋都自成一套规则。有很多规则,他说。

而他选择的方式,是用一种全新的收集来应对这些规则——让这场秀不仅仅是一场高订发布,更成为一个值得从后殖民视角审视的时尚时刻。

02

Lynda Benglis工作室即实验室

本季高订的灵感来源是美国雕塑家Lynda Benglis。但Anderson的引用方式耐人寻味——他感兴趣的并非Benglis作品的最终形态,而是她的创作过程本身。

Benglis曾形容自己的工作方式:我非常投入于我的工作室创作。工作室可以就是我的实验室。她擅长将乳胶、蜂蜡、铁丝网、纸张等卑微材料,通过打结、压褶、塑形等手法,转化为充满张力与动态的三维形态。她的大多数作品始于二维平面,经由物理操作蜕变为立体雕塑。

本季高订的灵感来源是美国雕塑家Lynda Benglis。但Anderson的引用方式耐人寻味——他感兴趣的并非Benglis作品的最终形态,而是她的创作过程本身。

Anderson正是捕捉到了高级订制与这种创作方法之间的同构关系:面料同样是二维的,同样需要经由打结、褶皱、垂坠被赋予立体轮廓。高级订制工坊因此成为他的实验工坊”——这与Benglis的工作室形成了跨越媒介的呼应。

三个动词被反复执行:手工压褶、打结、垂坠。银色网纱是最直接的一处翻译——Benglis的标志性材料是坚硬的铁丝网,而Dior用柔软的网纱造出了铁丝网的视觉幻象。铁丝网没有变成网纱,但铁丝网被看见的方式被翻译过来了。压褶的绳结形态出现在手袋和鞋履上,它更接近Benglis那些凝固的手势,而非女装史里那个甜美的装饰符号。

这种翻译有着精确的工艺路径。Benglis在八十至九十年代创作的金属化褶裥网面雕塑,以金属丝网为基底,手工压褶塑形,再喷覆金属涂层,最后打磨抛光——四道工序,一道不能省。高订工坊以同样的工序逻辑对待面料:手工褶裥渗入金银丝织物、羊羔皮、真丝缎面、丹宁与薄纱。连丹宁这种最日常的面料,也被请进了实验室。

另一处翻译来自纸。七十年代末起,Benglis持续以手工纸为媒介;二十一世纪一零年代初,她将浸湿的手工纸覆上铁丝网架,任其在重力下垂坠定型。本季的两款半身裙重复了同一个动作——银色网纱拼缀彩色金属质感面料,外层覆一层轻盈雪纺。湿纸在网架上凝固的姿态,变成了裙摆在身体周围凝固的姿态。

一个姿态性的行为,”Anderson这样描述Benglis的创作。

但这个选择还有更深层的含义。Benglis是女性主义艺术运动中的重要人物,她的作品挑战了男性主导的极简主义传统。20261月,AndersonDior高订首秀——2026春夏高级订制系列——曾引用英国陶艺家Magdalene Odundo——同样是一位女性艺术家,同样以身体为创作核心。连续两季选择女性艺术家作为对话对象,这不仅仅是审美偏好。在一个以女性身体为核心表达对象的高级订制语境中,Anderson似乎在重新校准观看与被观看的权力关系。

但真正让这个系列从另一场艺术联名升级为一次范式转换的,是Benglis身上另一条线索。

03

从凝固的雕塑,到流动的贸易

Benglis与印度古吉拉特邦艾哈迈达巴德有着长期的深厚联系。1970年代末,她旅居艾哈迈达巴德的萨拉巴伊家族庄园期间,被当地的孔雀吸引,创作出《孔雀》系列——巨型的金属网扇面上,缀满色彩鲜明、带有金属光泽的装饰。这一系列在本季化作色彩鲜明的花卉图案与珠饰刺绣。

但Benglis与印度的关联远非地理上的偶然。她毕生的工作,是用物理动作捕捉“势能”——乳胶被泼洒后凝固的姿态,湿纸覆上铁丝网后在重力下垂坠的弧度,铁丝网被打褶后形成的光影硬度。她的作品永远是“动作的化石”。而18世纪的印度印花棉布,恰恰是另一种形式的“势能化石”——那些繁茂的花卉图案与精密的染色工艺,凝固了数个世纪南亚匠人指尖的节奏,也凝固了全球贸易航线上香料、季风与白银的流动。

Anderson识别出了这两者之间的同构性。他将Benglis工作室里的“打褶、垂坠、压结”作为方法论,作用于精纺羊毛与银色网纱;同时,他又将印度古布上那些“被凝固的贸易史”作为内容,镶嵌于Lady Dior的包面。于是,这一季的高订成为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意象嫁接”:Benglis的现代主义雕塑语法,被用来翻译18世纪南亚工艺的叙事。雕塑不再是雕塑,布料不再是布料,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更庞大的主题——物质如何在流动中不断获得新生。

Anderson没有止步于此。在研究这些作品的过程中,进一步将目光投向印度深厚的传统工艺,特别是18世纪流传至今的印花棉布工艺。

印花棉布(Chintz)是一种以手绘或木版印染的印度精织棉布,以其光泽感和繁茂花卉图案闻名,曾对欧洲装饰艺术产生过深远影响。在18世纪,这些织物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等渠道流入欧洲,价格不菲。欧洲生产者试图复制却始终无法企及印度工匠的技艺水平。而这些面料的流通本身也嵌入了那个时代全球贸易的复杂网络中——它们曾是热销商品,也曾被卷入殖民经济的链条。一块美丽的印花棉布背后,是一段交织着工艺交流与不平等的历史。

Anderson将甄选自专业古董商的18世纪印花棉布与印度织物残片,点缀于Petit Dîner手袋与迷你Lady Dior手袋之上,或许是在用一种沉默的方式,提醒我们看见这段被遗忘的工艺史。

配饰则由法国及印度斋浦尔的工匠共同打造——这座位于拉贾斯坦邦的城市,三百年来以宝石雕刻与珠宝制作闻名。珍珠母贝、白水晶、雕纹绿玛瑙串缀于手工编织的流苏绳饰之上;绿玛瑙被雕琢成弧面素光宝石与四叶草造型,呼应传统语境中具有象征意义的祖母绿。

值得注意的还有一组方向刚好相反的作品。多款晚宴手袋以利摩日瓷器打造——那是法国自十八世纪以来的制瓷传统——每只手袋手工绘制不同的花卉品种,合起来是Benglis长期生活的两处风景:新墨西哥州圣达菲的仙人掌与多肉,艾哈迈达巴德的兰花、蕨类与鸢尾。十八世纪,印度的棉布流向欧洲,欧洲人仿制而不得;近三个世纪后,法国的瓷器上开满了印度的花。工艺的流动从来不是单向的。

04

工艺共和

在时尚界,“文化挪用”的指控曾让许多西方时装屋对异域元素望而却步。但Anderson的处理方式,提供了一种远比“提取印花”更厚重的路径:他没有将印度元素简化为可复制的电脑印花,而是将真实的古董印花棉布碎片嵌入产品,更关键的是,让印度斋浦尔的宝石工匠与法国高订工坊的刺绣师,在同一张设计图纸下分工协作。

这不仅仅是分工,这是“工艺共和”。当一块来自拉贾斯坦邦的雕纹绿玛瑙,被串联在由巴黎工坊编织的流苏绳饰之上;当一块18世纪经由荷兰东印度公司传入欧洲的古布,被小心翼翼地镶嵌在蒙田大道出产的Petit Dîner手袋表面——两个地理空间、两种文明谱系中的“极致手工”,在同一件物品上达成了平等对视。

利摩日的瓷器上绘制着新墨西哥州的仙人掌与艾哈迈达巴德的兰花,而斋浦尔打磨的宝石则包裹着法式高订的廓形。在这个系列里,工艺的国籍被淡化,工艺本身的尊严被推至前台。Anderson所做的,是将一段曾被殖民贸易割裂的工艺史,重新缝合在当代奢侈品的表层,让佩戴者握在手中的,不仅是一只包袋,更是一块微缩的、握手言和的全球工艺地图。

Christian Dior本人就曾收藏印度纱丽,并在1954年将其直接用于高订晚装设计——那是Dior与印度工艺对话的起点。Anderson没有重新发明这个对话,他只是重新打开了它。72年后,当同一座时装屋将18世纪的印花棉布碎片嵌入Lady Dior手袋时,它做的不是首次引入,而是重新拾起一段被遗忘的对话

Anderson对工艺的执着并非始于Dior。在Loewe的11年间,他创立了Loewe工艺奖,将其打造为全球最重要的工艺奖项之一。他曾在采访中谈到自己如何从塞内加尔采购非洲拼布、从日本采购手绘丝绸挂毯。但这一次,在Dior的高订语境中,这种对工艺的尊重被赋予了新的维度:他让欧洲高级订制的殿堂承认,在18世纪,世界上最好的织物来自印度,而欧洲人只能仰望和模仿。

这种对话在秀场空间的设计中得到了呼应。罗丹美术馆的展馆以黑色亮漆木打造,镜面天花与漆木地坪彼此映照,高耸的树蕨如雕塑般错落其中。自然、建筑、服装、光线共同形塑了“形式”本身。这个空间既不是“西方”的也不是“东方”的——它是一个第三空间,一个让不同知识体系相遇的场所。

秀后,罗丹美术馆的这个秀场空间没有像大多数高订秀那样在数小时内拆除。它以《形之语法》(Grammar of Forms)为名,于7月7日至12日向公众敞开大门。

这是一次对高订“存在方式”的重新定义。传统高订是极度私密的——它只为数百位座上宾展示,而后封存于衣橱。但Anderson选择了“高订遗产的公开化”:他将本季新品、Dior典藏臻作与Lynda Benglis的雕塑并置,让每日穿梭于罗丹美术馆的普通游客,得以站在同一面镜面天花下,伸手可及地观看那件嵌着18世纪印度棉布的Lady Dior手袋。

“我们在服务私人客户的同时,也让那些被高订拒之门外的人走了进来。”Anderson的这句话,并非仅仅是一种姿态。当高订从闭门仪式转变为公共展览,它便不再仅仅是奢华的消费品,而是一种可被阅读的、流动的文化档案。公众或许无法支付高订的价格,但他们被赋予了“观看”与“理解”的权利。这六天的开放,让工艺从神坛走下,步入日常的目光——而这,正是高级订制在当代社会中,重新获取文化影响力的最优雅的方式。

05

邀请

那件1922年的Poiret礼服与18世纪的Chintz碎片,最终在同一个Lady Dior手袋上相遇——这就是渗入”的物理结果。Anderson没有重新发明Dior与印度的对话,他只是重新打开了它。72年前,Christian Dior将印度纱丽直接用于高订晚装;72年后,印度工匠与法国工匠在同一间工坊里处理同一块棉布。

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时尚不可能退回纯粹的地域文化。问题从来不是是否应该跨文化,而是如何跨文化Anderson的答案似乎是:不是通过收集异域符号来装饰西方服装,而是通过让不同的工艺知识在同一空间中相遇、对话、彼此重塑。

这或许就是Anderson20267月那个傍晚真正在做的事情。不是设计衣服,而是重新设计高级订制与世界的关系。不是从殖民地“收集”灵感,而是——把印度工艺请进了巴黎,请进了高订的殿堂,让它在欧洲工艺最神圣的空间中被看见、被尊重。

而那个不知道星期几的设计师,已经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让高级订制的语言,不再是单数。

【源】品牌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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